专访《冰雨火》导演傅东育:致敬逆光而行的禁毒英雄

杀青之后686天,电视剧《冰雨火》终于在2022年8月11日开播。导演傅东育略显意外的同时,也诚恳地说:“关机至今686天~突降!……请帮忙掌掌眼,批评指正。”

这部集结了陈晓、王一博、王劲松、刘奕君等众多知名演员的反映新时代禁毒人民战争的现实题材剧,从开拍到杀青再到上映,经历了漫长的等待期,甫一开播,即受到了多方关注。

这样的类型剧对于傅东育而言并不陌生。2002年的《生死卧底》,2019年的《破冰行动》,再至2022年的《冰雨火》,这类题材中角色之间的挣扎和痛苦,隐忍和承担,常常是“傅东育式”作品里不可或缺的因素。

究竟在傅东育眼里,《冰雨火》是一部怎样的作品?角色的呈现又如何?在《冰雨火》杀青之后,中国网文化发展中心记者曾专访傅东育,请他讲述自己的思考。

“冰雨火”这个名字刚刚公布时,让很多观众联想到大热美剧《冰与火》,事实上“冰雨火”是主创团队在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后最终确定的名字。“冰”“雨”“火”这三种形态,分别代表三层意思。

“冰”是指所有一线禁毒干警在面对案情时的状态,如在冰上行走,工作十分谨慎小心。面对生死、面对情感,在任何时候都容不得放松一丝警惕,也可以说这是他们的生活常态。

“雨”意指毒品离普通人的生活并非遥不可及,禁毒形势依旧严峻,暴风骤雨的紧迫状态让禁毒这根弦不敢放松。

“火”代表一线禁毒干警内心当中永远磨灭不了的火焰,是为了理想甘愿牺牲的精神。

傅东育告诉记者,主创团队在走访基层和体验一线干警生活时发现,他们在实际工作中会采取侦察化装等方式侦破案件,与西方类似题材的影视剧给普通观众灌输的“卧底”概念有所不同,观众对这个概念的理解还需要纠正。

《冰雨火》这部电视剧的英文名字是“Being A Hero”,直译过来即“做一个英雄”。

在傅东育的理解中,“英雄”有两层含义:第一层是超越自我,做得比自己更强大,乃至超乎想象,实现成长和进步就是英雄,至少是这个人身上有着英雄主义的情怀。

第二层是超越小我成就大我,为了理想、目标牺牲自己。“这个牺牲不狭隘,不只是生命,是牺牲自己的幸福、生活和个人,而不是在概念上取得了什么样的成就或者完成了什么样伟大的事业”,傅东育如是说。

在《冰雨火》开机时,傅东育就曾表达过两层意思。首先是希望这部作品能够超越自己之前的作品。

采访中傅东育透露,很多同行和朋友曾劝他不要再执导《冰雨火》了,但在《破冰行动》的拍摄中,傅东育深感留下很多遗憾,“那种经验是非常新鲜而且是活生生的,我完全可以改变它,我可以提升我自己”。因此傅东育力排众议,决定抓住这次机会,尝试超越自己。

但他并不执着于《冰雨火》能否成为“爆款”,因为“有各种因素,它并非只是一个导演完成的”。傅东育更加看重的是自己的新作能否超越以往的作品。

此外,《破冰行动》的大获成功也给傅东育带来了不小的压力,因此在同题材剧的创作过程中,他更加谨慎,更加小心。“某种程度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是我拍摄时的状态,我觉得我的压力更大了,对自我的要求和挑战也要更多。”傅东育这样形容自己的心态。

2019年,由傅东育执导的《破冰行动》一经播出,即引发巨大反响和讨论,成为当年最成功的电视剧之一,并斩获第26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最佳中国电视剧奖和第30届中国电视金鹰奖最佳电视剧奖,成为首部获得白玉兰奖的网络首播电视剧,在影视剧行业里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但与此同时,《破冰行动》也收到了不少批评的声音,认为在人物形象刻画、情感关系的处理上还存在很多问题。

谈到演员,傅东育打开了话匣子。他回忆自己曾在《冰雨火》开机时,对所有青年演员说过的一段话:“我绝不允许《冰雨火》在未来,年轻演员承载颜值,年纪大的演员承载演技,你们要超越,不是追赶,你们要比肩,你们是可以的,你们是演员。”

如果一名演员没有把戏演好,究其原因,要么是他天赋不够,要么不适合这个角色,甚至是态度有问题,对待角色不认真,“那你为什么要选择他呢?”傅东育认为,这更多的是制片方和导演的问题。

他进一步解释:“既然选定他,就认为他在某种程度上和这个角色是契合的,所以他应该是可以的。我觉得调试一个演员、帮助一个演员是导演的天然功课。”

陈晓和王一博在《冰雨火》里有大量的对手戏,电视剧的“男性向”风格也非常浓郁。

傅东育坦承自己很喜欢拍“男性向”的作品,“可能因为我个人是比较粗放的人,我不细腻”。在和自己作品当中的人物对话、在拷问自己的时候,傅东育着力拍出男性的挣扎和痛苦,隐忍和承担。傅东育认为,这样的力量和隐忍是今天的世界需要的一种表达。

也正因此,傅东育会对《冰雨火》这样的“男性向”作品有天然的亲近感。在傅东育看来,“男人和男人之间,双男主的情感该怎么表达?情谊、理想、支撑、牺牲,这些都是主题。”

聊到对主要演员的选择时,傅东育告诉记者,他看完剧本第一个定下的演员就是陈晓。

彼时他并不认识陈晓,只看过陈晓的一部分作品。“在他的身上,我觉得有着一种男性的忧郁感,那种承担的压力和孤独,很奇怪,我有时候会有这样的感觉”,傅东育这样描述当时素未谋面的陈晓。于是他和制片方要求见见陈晓,随后陈晓赴约,在聊天中,傅东育就判断“他就是我的吴振峰”。

傅东育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没有其他人选了,和他见了面之后这个事就不用讨论了,除非他不接。”

能够迅速做出如此重要的决定,正是基于傅东育对演员的判断。他认为陈晓内心是有坚定感的,“他是孤独的,他不会轻易打开自己的心灵,他是符合这个角色的”。

傅东育透露,在拍摄过程中,陈晓非常努力地去塑造“吴振峰”这个角色。在拍摄总周期将近130天的时间里,陈晓没有离开过剧组一天。

拍摄期间,陈晓努力减肥,因为他认为这个角色应该更加消瘦。第一天拍摄的就是动作戏,拍到最后直接虚脱了。

在拍摄快要结束时,陈晓对傅东育说:“导演,你把我近几年来内心裹藏的很深的‘魂’在这部戏里全部激发出来了。”

这“魂”,正是“吴振峰”这个角色在《冰雨火》中时常需要保持的状态,从背负着父亲的冤案,到成为有杀人嫌疑的疑犯,这个角色的反差感给了陈晓更多突破自我、激发潜能的机会。

傅东育认为陈晓的话是对他的信任,他说:“我把他灵魂里的孤独‘套出来了’,而他把这份孤独赐予了这个角色。我说,陈晓,我想要一头非常孤独的狼的状态,他越演越像。我负责任地说,在《冰雨火》里你会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陈晓。你会看到一个孤独而野蛮的、充满力量的角色。”

剧中“陈宇”的扮演者则是青年演员王一博。不过,傅东育并没有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选择他。

傅东育的担心在于王一博的外形偏瘦弱,而且年轻。他告诉记者,《冰雨火》的动作戏部分要占到整部片子的25%-30%,他担心瘦弱的王一博承担不了这个重任。而从年龄上讲,当时22岁的王一博比本来预设的角色年龄小了2岁。

在傅东育最初的设想中,“陈宇”这个角色应该在24、25岁。所以傅东育有犹豫。但最终打动他的,是王一博的真诚和想要这个角色的坚定。

之后在两人的交谈中,傅东育发现,“这个孩子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我的眼睛,他的认真和欲望,我捕捉到了,他要(这个角色)。”

对于王一博的执着,傅东育印象非常深刻。“他的眼睛里面是赤诚的,他的眼睛是干净的,他的干净是让我觉得最能打动我的。”

傅东育还透露,王一博对自己的要求非常严苛,感觉自己演得不够好时,会主动要求重拍。他的戏份很多,但每一场戏都准备充分,“他不放过任何一场,这是他心里的那团火焰,他要让它燃烧。”

两位男主角在片场的互动,彼此之间的刺激和竞争不断向好的方向发展,也让剧组形成了非常好的创作空间和创作氛围。

傅东育认为,这种竞争“不是我和你的比较,而是我和我内心塑造的角色的比较,到底差多少。我如何把我的角色塑造得更漂亮,就会相互比较。”

《冰雨火》杀青那天,陈晓和王一博不舍再见。王一博把自己最喜爱的滑板送给了陈晓,陈晓把自己做的最好的四驱车送给了王一博,两人成为了非常要好的朋友。傅东育认为,“这种相知其实是对对方的表演和对方的职业态度以及能力的认可。”

他再一次肯定了陈晓和王一博在《冰雨火》中的完成度,“他们完成了我在开机时说的所有要求,他们应该承担起这部片子的艺术质量和演技,他们两个都做到了。”

谈到对警匪题材的理解,傅东育认为,观众对这个类型的剧作有一个普遍的期待值,这是针对此类题材已经设定好的要求。例如要出现动作戏、悬疑感、“包袱”等,因此创作团队有必要从叙事风格、故事节奏、演员造型和表演等多个方面满足观众的要求。如果跳脱出这个范畴,把戏份重点放在“谈恋爱”或者“家长里短”上,显然就偏离了观众的期待。

谈到此处,傅东育也认为《破冰行动》中情感戏部分的处理是有瑕疵的;在动作戏方面,虽然已经尽力,但相较于韩国和美国同类型题材的影视剧,差距依然较大。

在傅东育的设想中,应该改变观念,有高标准,有更合适的参照物。而《破冰行动》在这个方面没有做到非常完美。这一次拍摄《冰雨火》,傅东育吸取前作的经验教训,作了更多调整,力求将情感戏和动作戏的部分处理得更好。他也期待观众对这部戏的检验。

纵观整个行业的此类剧集,依然存在良莠不齐的现象,国产剧也常常拿来与国外的同类型优秀作品作比较。

对于创作者而言,此种剧有大量的优秀作品经验可以吸取。在拍摄手法、节奏、结构上,在演员的表演风格、造型上,音乐的风格化上甚至是片头片尾的包装上都是有规律可循的,但傅东育认为,“这些都是手段”。无论是什么类型的作品,观众“最想看的是这个故事里人的情感、人的关系,对他的生活有没有养分或者慰藉”。

傅东育从两方面阐释了自己的看法:第一是创作者自己吸取的养料是否足够多,对于这一类题材的把握是否到位;第二是有没有用中国人情感上能够接受的方式去表达。

这两点是非常重要的。傅东育以部分改编剧为例,其失败的原因正是在于“不接地气”上。

“我们为什么要看影视,我看一个东西笑也好、哭也好、感动也好,我要的是什么?”傅东育给出了答案:“是对我的生活有没有安慰、希望甚至是刺激都可以。”

“所以作品一定是说人的故事,如果这个作品从你开笔没往人走而往事走,这个作品就已经有天花板了,往人走永远更有突破的可能性。”傅东育很肯定地告诉记者:“最重要的就是人。”

《破冰行动》尽管有不完美之处,但对戏中每一个人物和场景的解读、对其中价值体系的评判,使得这部电视剧能够脱颖而出,触碰到观众的内心,这也是这部剧作的赢点。而《冰雨火》将会深化这个方面。

何为傅东育心目中评价作品好坏的标准?那就是其中的人物关系有没有感动到观众,所表达出来的人的情感有没有刺激到观众,进而观众的心里面有没有对于善恶之间的评判,情感有没有得到升华。

在众多拍摄题材上,傅东育更加偏爱警匪题材,因为他希望能够通过这一类型的题材在观众眼前展现出善与恶的区分、美与丑的对比、真实与虚假的对立。他说:“无论是警匪还是谍战,我觉得当生活将你逼到墙角的时候,你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你会思考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善良、邪恶,你应该如何选择。这个灵魂的拷问,是我所有作品当中我最被触动的那点。”

他更希望挖掘出在恶劣的状态下,人性坚守的那一点点光明和善良,这在傅东育看来,是特别美好的一点。傅东育认为,每个人的生活并非每天都是灿烂和光明的,每个人都有挣扎、痛苦甚至是煎熬的时候。在这种生活状态之下,如果心怀美好就有了力量。所以无论是在《破冰行动》,还是在《冰雨火》乃至未来的作品中,这种精神都是傅东育一直想要坚持和表达的。

2019年,《破冰行动》成功实现了现实主义题材在互联网端的“破冰”。傅东育认为,现实主义在今天来讲,着眼点在于“我如何让你相信”,这是一种方法,但不是题材或是某一个类型。

“没有现实主义类型,但是有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傅东育也提出了自己的见解:“我必须非常真诚地面对我现在看到的事情,并且总结和概括它,提炼升华它并且表达它,使之产生共情的手段才叫现实主义。”

在用现实主义方法论创作时,创作者不能悬浮地表达自己的理念,必须让受众感同身受,“小到一个杯子一个细节”,以此来打动观众。

以《冰雨火》为例,编剧们全部“下生活”,利用一个半月的时间走访一线干警,采访牺牲警察的家人,甚至采访被捕的毒贩,在边境线上体验生活。

“当你接触了100个一线个提炼出来,综合完成一个角色,你看看你的角色丰满不丰满?”傅东育分享了自己的创作经验。

此外,《冰雨火》的动作戏尽量做到真实、不用威亚,尽量拳拳到肉,傅东育给动作戏的定位就是“真实”,而不是“炫”。

最大限度地贴近生活,贴近真实,这是傅东育创作时最擅长使用的现实主义方法论。

当前,互联网平台在国产影视剧的传播过程中占据了越来越重要的地位。傅东育表示,互联网在影视剧交流中起到了桥梁作用,国产影视剧通过互联网“出海”,这是毋庸置疑的。而相较于这些外在的形式,他更看重作品的内容。

“一切形式皆为内容所服务,当我们的艺术作品形式和内容不匹配的时候,就会出现问题。”傅东育说,这就要求“所有的创作者、从业人员提高个人的修为,使得类型片更加的类型化”。

当经验和技巧足够漂亮,当叙事的节奏和结构可以与最优秀的剧作相媲美,把更能代表中国人情感的核心内容传达出去,国产影视剧就可以真正的走出去了。

686天的等待给了创作团队更加充裕的时间来打磨这部作品。傅东育在自己的微博上说了这样一段话:“这部剧经历漫长的拍摄及后期,但任何‘不容易’都丝毫不能和奋战在禁毒一线的基层干警相比,所以,致敬!致敬逆光而行的禁毒英雄。”

对待自己的作品严谨认真,甚至是“胆战心惊、如履薄冰”,而言谈之中的坦率和真诚,是导演傅东育给记者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

“推翻”与“重塑”,是傅东育导演在这一个多小时的采访中一直试图传达的理念。从对国产警匪剧题材的阐释,到对现实主义的深入探讨,从挖掘演员陈晓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到大胆启用新人演员王一博,傅东育总是在打破人们对某个概念固定看法的同时,用自己对于影视剧、对于艺术的理解去重塑这个概念。

在傅东育的文艺世界中,着眼点在于“人”。无论是前作《生死卧底》、《破冰行动》,还是近期拍摄的《理想照耀中国》《野蛮生长》等已经上映或待播的作品,亦或是这部刚刚上映的《冰雨火》,都饱含着导演对于剧中人物、人物和人物之间关系的深入思考和积极探索。英雄是什么样的?为了理想信念甘愿奉献牺牲的人物究竟该如何更好地塑造出来?国产影视剧要如何做到形式与内容的“两手都要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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